
湖南的春天总是来得格外早些,田埂上的艾草才冒尖,屋后的老茶树就发了新芽。这时候走进湘西或常德一带的村子,常能听见石臼里“咚咚”的捶打声,混着茶香、芝麻香、花生香,从半掩的木门后飘出来。这便是擂茶在做了。
住在山里的主妇做擂茶,用的都是顺手能拿到的东西。抓一把自家炒熟的花生,挑几勺白芝麻,再放些绿豆或赤豆——这些豆子得提前泡上一夜,煮到软烂才好。茶叶不拘什么品种,清明前采的粗茶就行,洗净了扔进那只传了几代的陶制擂钵里。最要紧的是那根油茶木做的擂棍,有一臂长,被手掌磨得温润光滑。主妇侧坐在矮凳上,双腿夹紧擂钵,握棍的手不急不慢地转着圈擂。先是茶叶,慢慢碾碎了;再加芝麻花生,油脂跟着溢出来,香味一层层地浓。这时才倒进煮好的豆子和一把糙米,继续擂成黄绿色的糊状,稠得像是春天的泥。
做好的擂茶底子放在大碗里,吃的时候用滚水冲开,撒一把炒米,讲究的人家还搁几片薄荷叶。汤色是淡淡的青绿,表面浮着细碎的芝麻粒。喝一口,咸香里带着微微的涩,回味却是甘的。村里人爱在农闲时聚在一起喝擂茶,碗里要加炒黄豆、玉米粒、萝卜干,一碗下去,咸甜香脆都在里头了。盛夏时放凉了喝,消暑解渴;冬天多加些姜和胡椒,暖得人舒展了眉头。常有人笑说,这碗茶能把一家人的日子都调和得妥帖了。
夕阳落到山背后去的时候,主妇把剩下的擂茶底子用油纸封好,放回阴凉的墙角。明天农忙回来,开水一冲,又是一碗温热的慰藉。那只擂钵也不洗,任茶渍一天天沁进陶土里。做擂茶这件事,在这些村子里从不算什么手艺,不过是把寻常的谷物、豆子和茶叶捣在一起,借着一碗水,让朴素的日子泛出些踏实的香气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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